2008年6月3日 星期二

旅途中的人們(一)Paris

採取倒敘法,對新人比較有利,對故事本身也有利,至少記得比較多細節。

五月底我去了巴黎,傳說中兼具「最好」與「最壞」的城市。人們說她看起來沒有描述得那麼浪漫,人們說巴黎街上很髒,地鐵裡許多流浪漢,走在裡頭還可以聞到一點尿騷味。人們說巴黎人冷漠,尤其對半句法文都不懂的觀光客,鼓起勇氣去問別人do you speak English還會遭到白眼(小道消息傳說直接用英文以外的其他語言問法國人,他們聽不懂就會嚇到,轉而問你會不會說英文...)。巴黎人的不友善,似乎也成了城市標籤之一。

奧賽美術館的RER站,我在刷票入口徘徊,不知道該選哪台機子才能刷票。一位老伯笑著指點我某一台機子,禮讓我先刷過,我發揮少得可憐的法文能力,跟他說了聲Merci。下到月台,第一次看RER的時間與路線表,還不那麼熟悉,再三反覆確認時刻表時,剛才的老伯主動過來告訴問我要到哪裡,幫我看要怎麼搭車。我問下一班車可以搭嗎,我要去艾菲爾鐵塔,他指著路線圖,英文法文掺著,咕嚕嚕地幾乎都是法文,跟我說每班車都可以。再次用法文跟他說了謝謝,他笑笑對我用法文說不客氣,晚安。

車來了。坐上RER,惦記著要跟他再道聲Merci。他沒上這班車,還在月台上等著。像他這樣的好人是不是常常主動幫著像我如此迷惑的人,指引一條通達嚮往之地的路?

到了鐵塔那一站,出來時已是晚上十點,映著深藍色的天空鐵塔奮力閃動華麗的光,金色的點點光珠炫目得讓人又到了白晝。沿著塞納河走,想要到對面的夏祐宮抓取最好的拍照角度,拿出地圖對照的同時,河畔的男子開口:Do you need help?

No, thank you. I am just checking my way.
Where are you going to?
Palais de Chaillot.
Well, I can lead you there if you don't mind.
..Ok, why not?

於是就一起走了。我記憶力太差,總是記不住名字。他爸爸來自突尼西亞,媽媽是阿爾及利亞人,但他從小就在巴黎長大,家裏講的是法文,突尼西亞語反而不會幾句。他練習發我的名字,竟然還不錯,而且記住了。他說:巴黎,待太久了,好無聊。

所以後來他去了阿姆斯特丹工作,當作喘息。他跟我解釋了很多他的工作內容,但我記不清了...只記得他說現在的工作,每天就是開車幫電視台載送影帶,有時閒來無事就把帶子順便看看,工作很無聊,但總是個賺點生活費的辦法。

他比我早一年生,知道我跟他年紀差不多,似乎很是高興。他說學體育,曾經想要考體育教師執照,但是考試競爭太激烈,萬人裡面只取百人,他考了兩次,沒特別動力再考,比較想要去當銷售員。看見那些拿著巴黎鐵塔模型兜售的黑人,他笑著說:「My colleagues」。

過了馬路,一家小攤子前排滿了人。他問我要不要吃什麼,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,逛得又餓又累,便說也好吃點可麗餅。他教我發crêpes的音,喉嚨音我怎麼也發不出來。他似乎覺得很好玩,又教了我說法文的please,讓我在點食物的時候,可以跟店員說:Coke, Ice tea, S’il vous plaît。他說要請我全部,我堅持不,所以後來就是食物他請,飲料我請。打平。

我們就在夏祐宮前的公園邊吃邊聊,他說起沒動力準備考試,說自己學體育會各種運動,喜歡籃球和足球。我鼓勵他認真點準備考試,他笑笑說其實也沒那麼有興趣。他沒問我很多我的事情,就是隨性所至的聊,我滿喜歡這樣的,感覺不是為了什麼目的。我想幫他照一張,但是相機沒電。這笨相機在關鍵時候就會沒電。他笑笑說沒辦法。

鐵塔的火樹銀花又再迸發了一次,表示已經十一點了。我說走吧,他說可以帶我看看鐵塔下面有個公園,很多人在那邊喝酒聊天聽音樂,感覺很好,是他最喜歡來的地方。我惦記著Frances需要鑰匙,而且明天一大早得起來趕飛機回瑞典,今天暴走一天也夠累了,但凹不過他盛情的邀請,答應跟他去看看,然後從地鐵站搭六號線回去。

其實我一直很謹慎,也有點些微的害怕,怕是什麼扒手行騙的把戲,先跟你混熟,然後趁其不備,偷你東西或把你帶到案處勒索。駭人故事聽多了,尤其是大城市,人人都耳提面命要小心,說不定轉個頭背袋裡的相機就沒了。

他帶我走到鐵塔下,從下面仰望鐵塔很是壯觀,雖然我怕高,不太敢直視,但夜晚發光的鐵塔還真是很漂亮。被這樣龐然大物籠罩著,不知怎地也有種莫名的安心感。

經過很多人在野餐聊天喝酒的草皮,他央求著坐下來幾分鐘。我有點為難地坐下。其實這裡氣氛真的很好,旁邊有人在演奏音樂,大家很放鬆在聊天,時而還有人來兜售香檳。要不是跟著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,說不定我會樂得留下來享受一下這悠閒氣氛。我們坐著,他問我要不來根煙。不了,謝謝,等你抽完這根煙,我們就走吧。

鐵塔附近有許多黑人在兜售鐵塔的鑰匙圈和發光的模型,他停下來和他們談起話,我猜他大概要買東西送給我。連忙跟他說不要,他已經請了我吃東西了。兜售的黑人連珠砲說著「No sister I am so poor! Please! Sister!」後來他還是買了,還多得了一個小鑰匙圈,他很堅持要送我,我知道他都在這裡,這些紀念品對她沒什麼吸引力,就像一般台灣人不會沒事到101下面去買個101模型是一樣的。推辭了很久,他說:This is a gift for you. I am very happy to be with you today。

他很活潑,一路上他很燦爛地對我笑,有時候還會輕輕摟我。我知道歐洲人的身體尺度,暫且不以為意。後來他問我有沒有男朋友,為了避免麻煩,我跟他說有,在台灣。看到他臉色一點點黯淡下來,我問他有沒有女朋友,他遲疑了一會才說有,不過在別的地方。他的家人有的在德國,有的在法國其他地方,感覺生命中很相關的人都很分散。

後來他帶我到地鐵站。一路上他跟我說他在荷蘭吸大麻的經驗,還有在法國怎麼偷偷交易大麻的過程。
我一直很怕他把我推進什麼暗巷之類的,還好一切無事。他說他喜歡音樂,走在路上他表演了人聲的percussion,滿厲害的,節奏和音樂控制得宜。

最後到了地鐵站,我知道我應該safe了。他說旁邊那條路就是他工作的地方,我心裡想著我極有可能不會記得(不過現在還記得),他跟我說也沒有太多用。最後他說很開心今天遇到,也許以後有緣再見吧。他沒有要我的聯絡方式,感覺不刻意要聯絡,我很安心。最後用法式告別跟他說掰掰,想著應該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這個人了吧。今天是個令人驚喜驚奇也緊張的經驗,但必定一生難忘。我看著手上的銀色巴黎鐵塔鑰匙圈,還有那盒會發光的鐵塔模型這樣想著。第一次在異國接受到陌生人這樣的禮物。記得出國前,之昊提醒我不要出國就失了戒心,他說我一定會很相信人。事實證明果然如此。但很幸運我總是遇到好人。

在各種衝突的元素匯集的城市,我在這個冷漠出名的地方,感受到可以融化人的暖意。

旅途中的人們(序)

來瑞典至今,行腳過十四個歐洲國家,超過四十個城市(現在還懶得細數)。旅行中最難忘的除了城市氛圍與特殊地景(美麗雜亂兼有),偶爾夾雜異國美食,最重要的還是旅行途中遇到的面孔,讓我得以對每個地方留下更深刻的印象。人與地方的連結,對我來說還是比較有吸引力。我的殘破記憶力也好像在想起哪個地方的某張臉,某個笑容的時候,才稍微復甦一下下。

地景與面孔,往往融合成對地方的感受,親切的、熱情的、友善的、優雅的 匆匆的、冷靜的 混沌的 。一個城市的冷調與暖調,可以因人而釀成。有時印象只是一瞥,然後就被決定了,這裡對某個旅人,是個快樂/不快樂的城市。

所以我要紀錄,這十四個國家(七月之後還會增添一個),四十個以上的城市(剩下這一個半月繼續突破),誰給了我一抹印象,誰決定了我在某個時空中,新鮮豐富的心情。


2008年3月10日 星期一

A Distance of Seven Hours

時常一起在msn上道晚安的朋友回台灣了。以前習慣每天晚上交換生活心得,交流彼此在國際社群的融入經驗,述說日子的起落浮沈,然後各自入夢。這經驗突然一下子消散,就像白雪皚皚的景色還在記憶裡印象深刻,下一刻雪就隨豔陽蒸發,變化快得讓人無從適應。

雖然現代科技讓我們身處不同時空,還得以繼續保持聯絡,但是下午四點窗外亮晃晃的陽光和明媚春意,讓我感受不到台灣已是黝暗深夜,我的精神抖擻與他的睡意迷濛,劃開了一道界線,一切與從前已然不同。

原來共享同樣的時間也是構築情誼的條件。瑞典台灣,我們之間有七小時的距離。同在瑞典的時候,即便身處不同城市,因為行走著同樣的時光軌跡,更容易發展出共識與依賴。

再過不久,我與Lund的朋友們,就會回到各自歸屬的地方。Lund天堂般的生活,就要變成拼圖的碎片,隨著各自的回歸,散落在世界各個角落。我們之間,將會有更多更多的時空距離,我得仔細回憶每個人歸屬的地點,辨識並重新記憶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
雖然時空歧異未必引向情誼的殊淡,但你得承認眼前風景不同時,就得開始重新為關係尋找一個新的定義,但這未必都是傷感的。不同的人生階段,不同的記憶框架,生命之所以豐富多彩,即在於此。

所以沒有時間傷春悲秋,喟嘆好日子將要過去,感傷就要和好朋友們與甜美的生活分離。因為以後的我,和這段美麗的歲月,將會有七小時的距離,那麼現在我更該狠狠認真度過每一天。將來回頭遙望瑞典這曾深愛的地方,看這一年所積累的愉悅成長,與朋友在一起的單純快樂,即使有七小時(或更多)的距離,也一樣那麼奪目燦爛。


2008年2月14日 星期四

Language Café

瑞典號稱是非英語系國家中,整體英語水平最好的。事實上也的確如此,來到瑞典,根本不須煩惱不懂瑞典文無法溝通的問題,隨便找個路人問路,說的都是一口流利英語,上至老人下至小小孩童皆是如此。只要你開口說英文,他們總能非常迅速轉換成英語模式,與你對答如流(前提是我們自己有沒辦法招架他們的好英文...)。

普遍說來,瑞典人對自己的英語能力也相當自豪。國小至高中,英語一直被列為必修課程,電視上也有許多英語節目。小六開始,學生可以選修第三外語,如法文、德文、西班牙文等是熱門選項。所以瑞典人多半能說三種以上的語言,加上丹麥語、挪威語、和冰島語與瑞典語的相似性,且瑞典語是Scandinavian半島的強勢語言,瑞典人優異的語言能力,一方面內化為他們外顯的自信,另一方面卻因為接觸了別的語言文化,造就了他們謙和的態度,不像母語英語者那樣經常流露令人不適的自傲。

透過全校發送的email,知道了Language Café Project。這是一個大學與中學生雙邊互惠的計畫:藉重高等教育機構裡,國際學生(這也正是Lund最珍貴的資源之一)的語言能力,提供中學生實際練習語言的機會,而國際學生也能因此接觸到平時沒有機會認識的中小學生,瞭解瑞典中學教育的設計與運作,順便賺份下午茶閒磕牙的良機。語言項目包括英語、法語、德語、西班牙語,八年級學生強迫參加英語的language café,九年級以後可以參加其他語言,這個活動就如同一門正課,而且在部份學校行之有年。

我覺得這真的是非常聰明的作法,不僅分擔老師必須同時照顧那麼多學生的壓力,透過大學院校的哥哥姊姊,互動的方式可能更活潑,實際開口練習的機會更多,得以達到更好的教學效果。反之,國際學生也能一窺瑞典中學教育的面貌,累積異國生活中特別的經驗,說不定還可以認識可愛的瑞典小弟弟小妹妹(?)。

今天第一次到Lund的Fågelskolan參加這個活動,每個國際學生負責三位左右的八年級學生,進行一個小時的英語會話。計畫招募的對象不限英語母語人士,依我現場觀察,志願者也幾乎不是英語母語者,認識了幾個波蘭人和一位德國女生,也都是第一次參加,興致勃勃。這樣的狀態讓我感覺很舒服,要是規定母語要是英語,又是英語霸權的排擠壓迫,我可是會很不爽的~

我的三個小孩是八年級的Rebecca、Lydia與Gustav,年紀都十四五歲而已,足足要比我小了一輪...唉...歲月催人老...。瑞典小孩裝扮還是滿成熟的,女生服裝遵循北歐簡約無年齡界風格,淡妝一樣不少,男生也打扮時髦,十分有型,相比之下我明顯土多了。...嘖,重點應該是他們的英文能力!對,他們的英文能力,感覺得出字彙量還不夠,但是能說出口的句子,都已經十分流暢,發音也很好,台灣一般大學生恐怕還無法企及。我們四人瞎聊一氣,他們問我來瑞典之前對瑞典的印象是什麼,我問他們去過哪些國家玩,喜歡哪邊,最後他們還帶我參觀學校,為我解說每間教室的用途及上課的情形,Rebecca甚至介紹她的男朋友給我認識。非常有禮,表達流暢,重點是對待我們這些所謂的「外國人」,一點也沒有任何自視甚高的態度,十分友善。

他們與台灣學生最主要差異在於敢於表達,反推在他們語言學習的過程中,實際的演練運用可能是語言掌握最重要的關鍵。這三位小朋友都參加過不只一次language café,三人當中Gustav字彙量最多,表達也最充分,常常幫另外兩人想出適當的英語詞彙,但並不會為此而顯露驕傲,Rebecca和Lydia也不會因表達不完整感到喪氣,總之英語對他們就是一種溝通的工具,盡力就好。回想以前學英文之所以痛苦,就是和別人有比較壓力,覺得不會很丟臉,好像別人隨時都在用放大鏡檢視自己的能力,學習變成為了超越別人,而不是自我突破,英文好的人就好像比別人了不起,真是有點莫名奇妙哪。而且注重讀寫,不重聽說的教育方式,也讓我們在遇到需要實際使用英語的場合,反應遲鈍內心糾葛,自然自卑起來,自認無法掌握這工具,於是乎越遭遇越害怕,形成惡性循環。

關於英語如何自然融入生活的一部分,成為瑞典孩子的基本能力,今天我著實見識到了。在前往Fågelskolan路途中,迷失在森林小路裡頭,無奈之下抓了身旁一位六七歲的小孩問路,小男孩竟然以非常流利的英語為我指路,「You go over there, turn left and you will see a row of classroom, and then turn right and you'll see it」很簡單的句子,看似人人會說。我不禁想像這情景在台灣是否可能發生?或者,要是找幾個人把這句子背好,真的來個外國人上前問路,幾個人能夠有勇氣開口?又幾人能順暢地把句子講完?面對我突然的英語詢問,這個孩子一點都不慌張,立刻轉換成英語與我對答,要是在台灣隨便找個人用其他語言問路,恐怕多半不是嚇得開溜,就是瞠目結舌吧。

這是瑞典給孩子的英語教育與國際視野。整個過程中,我們並不是在「教導」他們英文,而是利用這個語言進行分享交流,我們有著平等地位。茶香氤氳,瑞典pastry鬆軟香甜,孩子師長笑臉吟吟與我們感謝道別,映著今日的燦爛陽光與艷色街景,還真是令人迷醉的一次經驗。


(無關的後記:晚上Athen的Open Stage活動,果然情人節的緣故,參加的人很少,幾乎就是那些表演者的自high晚會。但暗暗的燈光,小蠟燭的火炬,少少的人,愛心形狀的小糖果,配上清新的吉他與吟唱聲,還真是令人無酒也微醺哪。

可惜臨時想起要補交明天seminar的作業,在瑞典帥哥念瑞典文故事的時候,不得不匆匆離去,實在可惜。要是能經常參加這麼可愛的活動真不錯,為了少數幾個國際學生,他們都以英文解釋表演內容,瑞典人真窩心~)

2007年11月30日 星期五

2007年11月15日 星期四

Chicago!

晚上在哥本哈根Det Ny Theater欣賞經典劇碼Chicago。剛到家,仍是餘音繞樑,還沒從笙歌華舞中清醒過來。

第一次在國外看現場音樂劇,感覺很是新奇。早就聽說亞洲場的表演經常不是第一流的演員,跟歐美一線的表演水準仍有落差。

這回演出,所有演員的歌唱舞蹈,樂隊演奏,以及服裝與舞臺效果等,都水準極高。最開頭的All that Jazz一出,流暢的樂音與華美炫目的舞蹈,現場魅力果然無法擋。而且Chicago的爵士曲風與豐富華麗的歌舞場面,真的是支持這齣音樂劇的靈魂元素,欣賞起來是一大享受。

最令我與傳凱驚奇的,就是,全齣音樂劇都是丹麥語演出!!(所以整劇除了Tack及人名之外,沒有一個字聽懂。)想必演員若非丹麥人,就是下足了苦工在丹麥語上。只是一個小小國家,卻能將百老匯音樂劇全本移轉成丹麥語,且語言轉換之間還不失原味,改編該要花多少功夫!而且所有演員都能唱能跳,應該都是一時之選。且整個劇場座無虛席,將狹長束高的劇院沸揚著暖暖的人氣。僅僅是蕞爾小國,竟能有此藝術成就與欣賞風氣,也令我們嘆為觀止了。

為甚麼為了丹麥少少的人,可以把這樣一齣大型音樂劇全轉成丹麥語?還是丹麥自己有能力訓練出夠好的音樂劇演員?為甚麼在台灣的演出,從來不會是全本中文?要是是全本中文,還有人要看嗎?也能保有同樣的水準嗎?我們有甚至更好的表演場地(我覺得國家音樂廳和戲劇院比起今天的狹長型劇場,寬闊舒適多了!),但文化水平與欣賞風氣,卻透過票價作為有效的篩選機制,這些專利還被緊握在中產以上階級的手裡,難以穿透。

中場休息時間,所有人都到表演廳外的小酒台買杯酒喝,還有專門提供人們休憩聊天的區域。說穿了中場就是社交的最好時間。對他們來說,看表演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social。

這劇院感覺有些歷史,可能是歷史建物吧,地下層還有地窖式的餐廳,現場音樂表演非常有氣氛。整個劇院就我們兩張東方臉孔,很輕易就辨別出人我的區別,讓我挺不安,看來Lund已經把我慣壞,以為差異消弭,忘記了外表永遠是最直接的標籤。連哥本哈根這種大城市,即使移民眾多,有能力來欣賞表演的,是否也是某個階級呢?我倆東方臉孔與學生樣貌,還手持相機,總是有種格格不入感。

但總的來說,這回是非常驚豔的初次。期待明年到倫敦看悲慘世界和歌劇魅影的那天!

2007年11月14日 星期三

轉載:柯裕棻 - 行路難

2005-08-17 01:15

行路難/柯裕棻


不過是幾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稍晚,當日黃昏短暫,匆匆下過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。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個月的小城,可是年年沒有人確實做好心理準備,因此第一場雪總是措手不及,如此倉皇進入冬天已成慣例。


那 個黃昏我必須走上一座斜坡旁聽一堂關於尼采的課,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晚的主題是憤怒。我在鬆厚的新雪上趕路,薄暮中整排坡道的路燈突然亮起,直達斜坡之頂。 四下無人無聲,新降的雪色如同完美的和絃那樣至情至性掩人耳目,使人不辨方位,如果沒有這排金花也似的路燈,恐怕我當晚難以堅持意志走上那片斜坡。


我不記得那晚我們講了尼采什麼,我反而記得那個老師身著苔綠色的大毛衣,整個人綠茸茸彷彿剛剛步出春天的溫室。那綠色的感覺如此奇特,以致於日後只要想起尼 采的憤怒,我就直覺那樣的憤怒一定是那樣微妙的綠色。然而如果當天黃昏稍早我沒有循著路燈堅持走上斜坡,那麼稍晚那段關於憤怒之綠的莫名記憶將徹底從生命中錯過。


這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事,人生四處充滿了如此難言的片段。下課後我走同樣的斜坡回家,夜色又冷又沉壓得雪成了冰,舉步艱難。我行經稀疏的松樹林,莫名其妙心生恐懼,我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,初始循著光亮往上前行,記取一些無法言喻的玄妙經驗,然後再往下徐行,這光怪陸離的一切旋即拋在腦後,無法重來。


結果,因為當時的恐懼太過清晰,我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,幾年之後那個黃昏成了我研究所生活最明確的隱喻。說穿了,就是學習行路以及獨處。


二十幾歲時人生的課題相當複雜,既要迅速累積也要適時放手。出國唸博士像一場賭局,必須把在台灣的一切放下,拿自己堅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擲的青春跟人生對賭,要是成了,也許有個未來﹔要是失敗了,到了三十歲仍一無所有。那幾年裡我不置可否地談了幾次不算深刻的戀愛,如今想起來,那些感情摻雜於垂雲四佈的學業主題之中顯得微不足道、黯淡而且左支右絀,對於愛情以及它的能量和蘊藏我無心也無力深究,因為手中的籌碼有限,而時間如沙子一般從指縫中溜走,從早到晚坐在 桌邊,書怎麼唸都唸不完,我真怕空手而回。


研 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,起床,早餐,讀書,午餐,讀書,晚餐,洗澡,讀書,寫論文,焦慮,睡覺,焦慮。間或穿插圖書館,超市,咖啡屋。除了上課 之外,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,沒有課的時候,沒有事就沒有話。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,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。


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,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,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,別無所求。由於這種成敗未卜的生活使人極度專心、焦慮和敏感,不論原來的個性如何,研究生很容易變得喜怒無常或者長期抑鬱。長久以往,生命裡其他的人便逐漸遭到驅逐,因為在一個滿腦子只有抽象事物的人眼中看來, 身邊實質存在的個體都太過密實而無法超越,難以理解,畢竟,有頁碼的書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,唸書尚且來不及,哪兒有時間處理人呢。


那是一段奇異的歲月,獨處是理所當然,恐懼又如影隨形,人生之中重大的煩憂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縹緲的未來,如此活在浩邈學海裡,只有一言難盡的憂鬱,一切固實的事物都化於空中,雖然日子依舊持續春去秋來,可是因為從來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結束,記憶中開始獨處的那一天已經過去許久,未來總是尚未發生,人則是活在一點一點的片刻裡,與過往熟悉的秩序脫節。人像是偏離軌道的小星體,不知不覺就獨自走上了一條偏僻的路徑,兩旁的風景越來越陌生,諸事俱寂。這樣走上一陣子,就再也沒辦法回頭進入原有的秩序,再也不能習慣喧鬧和群體。


最後,一種奇特的孤獨會環繞著你,你從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,因為他人都不再重要,你只剩下自己。


那個城裡每年都會傳說類似這樣的事:冬天裡,小城開始下雪後,每一棟建築都開了暖氣。有個研究生許多天沒去上課,老師以為她退選,同學以為她休學。一個月過 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,也沒有人在意。後來,某一棟學生公寓的學生抱怨,他們那層樓的溫度特別低,可能是某一戶的窗子沒關嚴。徹查之後發現,這位不去上學的研究生在她房裡早就死了,因為窗子始終開著,氣溫非常低,她躺在床上一個月,結了霜,變成了淺藍色。


有過隻身留學經驗的人大概能約略明白,這個傳說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亡的狀態,而在於這個傳說之後隱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獨。一個人脫離了所屬的社會關係,在異鄉又生不了根,身邊也容不下任何人,房門一關,整個世界排拒在外。


其實這樣的孤單過幾年也就習慣了,其中自有一種愛彌麗迪更森式的靜美,習慣之後,騷動不安的靈魂能夠從這種惟心的孤獨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安歇。


然而一旦畢了業,學位拿到了,回到台灣,生命中多年懸掛的難關終於渡過,又立刻面臨另一場動盪。這個生命歷程的轉變本質相當特殊而且唐突,在社會位置而言, 是從邊緣位置回到結構內部,從異文化的疏離回到熟悉的自文化,從無所是適進入生產行列,從一無所有變成「知識精英」。換句話說,幾乎是一夕之間從窮學生變 成教授,昨天還是個惴惴不安的研究生,今天突然成了高等教育的一份子。離開台灣時,還是個年輕的孩子,七年之間絲毫不覺得自己曾經滄海桑田,直到回到台灣 才發現,七年原來是這樣翻天覆地的長度,有這樣一去不回的意義。


我彷彿是鏡花緣裡的人物,意外地遊了龍宮,回到世上,打開寶盒,光陰的無限意涵在那一刻全部顯現,在瞬間如電光一閃,荏苒百年。於是,一個人突然從理所當然單身的研究生轉為莫名其妙單身的中產階級。我還覺得單身生活真是再自然不過了,週邊的眼光卻不這樣看我,我才恍然明白,社會位置換了,期待當然也換了,我才剛剛完成一個階段任務,又得盡力符合社會的下一個要求。


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才忽然體會原來這是一種含表演性質的職業,這個事實引起的莫大焦慮和沮喪更甚於研究所生涯。一個早上的課足以將人氣力耗盡,下午聲音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我從一個冷凝的極端盪到另一個熱烈的極端,兩個極端之間的承續關係不大,背反的關係多些。


這種轉變從外在環境上而言不太明顯。人一直留在校園裡,改變的衝擊不至於難以承受。只是,留學的七八年裡,我的人生經驗是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,彷彿藉由知識 將自己壓縮成一個密度極大但是體積極小的黑洞﹔教書卻是反向進行,教學倫理要求人像太陽一樣發光放熱,這個職業需要在短時間之內與大量的人互動,需要不停 說話、溝通、解釋、不厭其煩的表演、寬容並且隨時充滿熱誠,同時必須具有將抽象的事物轉化為簡單語詞的能力,種種的職業特性與研究生生涯恰恰相反,從前的生活可以任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,教書卻是從對人的基本熱愛與關切開始,必須做到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」。


回國教書之後的某一個春天,寒假剛過,校園裡的杜鵑明媚燦爛。早上八點鐘我在辦公室裡收到一封分手的電子郵件,才想起我已經因為疲倦而和他漸行漸遠。我想我應該痛哭一場或者立刻回信說點什麼,或者,我也可以打越洋電話過去自我辯護或大吵一架。可是鐘聲響了,馬上就得上課了,五十個學生正等著我告訴他們未來與希望。我感到胸口梗著一塊東西難以吞嚥,呼吸急促,窗外陽光刺眼,它的溫暖非常嘲諷,它若是更亮一點我的眼淚就要掉了。


我去上了課,盡量做到妙語如珠,並且該講的笑話都講了,我想我看起來還是充滿熱誠以及寬容。幾小時慢慢兒撐過去,我感到心子裡有個密實的東西隱隱發熱,也許是過去的自己正緩慢疼痛,一切都難以挽回,而且該做的事這樣多,明明是黑洞卻要裝成太陽,我沒有多餘的氣力再去關心另一個人。終於下課的時候,頭疼欲裂, 我在盥洗室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,左頰一道粉筆灰像不在場的眼淚。我沒在講台上垮掉,我也沒有回信或打電話,因為我累壞了,而且嗓子也啞了。


那天中午我在春陽曝曬中回家,鳥語花香,我極度疲累簡直要融化在路邊。有那麼一刻,我寧願回到雪地的黃昏裡行路。


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單身,我想,如果情勢使得每段感情都分手了結,一個人自然就單身了,非常簡單。


http://blog.chinatimes.com/yufen/archive/2005/08/17/11276.aspx